王瑾琦:古琴对我来说只是件普通的乐器 更新日期:2018-01-15 19:25:16    7人参与了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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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对我来说只是件普通的乐器

                                  文|王瑾琦                                


                                      

 

古琴对我来说只是件普通的乐器,这样说似乎再没什么好说的了,没什么好说的也不行,怎么能完成王凯兄的任务呢?也会让喜欢古琴的朋友失望,我对王凯印象很好,绝对是一个充满正能量的年轻人。




我痴琴的时代大概是在十多年前,那时我在深圳。之前我在北京很多年,凑中国最早一批北漂的热闹去了。在北京还是做音乐,认识了很多朋友,音乐圈的、画家、作家、行为艺术家……那时候中国的艺术家们就像饿坏了的乞丐,一下子见到馒头便使劲吃,吃到最后见什么都想吐。我也一样,千奇百怪的人和音乐都腻了,只剩下一种声音可以沉静,那就是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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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迷的是管平湖,他的《大胡笳》可谓“引商刻羽,杂以流征”,但愤怨悲切我是没听到,只是一味古雅,好像蔡文姬在胡地过的还很开心。这是管平湖琴中的“别调”。以往听他的《平沙》时,不料听到了山林野鹤的意趣,雁鸣变成了鹤唳,平沙也许是游云,这是弦外之音。管平湖有别于其他琴家,若说张子谦他们的《平沙》是“望断似犹见,哀多如更闻”,那管平湖的《平沙》就是“滞云高不去,隐几亦无心”。管平湖的琴曲中《离骚》和《欸乃》也是我的偏好。他的《离骚》有陈洪绶人物的味道,他的《欸乃》更是美不胜收!美的就像杜甫的“春水船如天上坐”。管弹琴指力雄强,板眼极好!好到弹出来的每个音都像博古架上的古董摆件一样,庄严肃静,个个拿下来都可以把玩。这很适合把《欸乃》反拍的美表现到淋漓尽致。除此之外,管平湖指下的“进复”都有些“奂”的味道,“进”时有李义山“书被催成墨未浓”的深情;“复”时是杜工部“羞将短发还吹帽”的儒雅,更切合《欸乃》的潇洒自适。当代很多琴家也弹《欸乃》,总觉得听不出“欸乃一声山水绿”,但却听到了柳宗元,大概是琴曲中还杂着戚欣之声吧,柳宗元就是由戚戚而至浩浩的。

 

自小读古人的书,没有应验黄金屋和颜如玉,竟然应验了“断梗飘萍”,转眼从北方来到了深圳,那时候的深圳还是一个没被文化的好地方。我在大鹏湾踩浪花,每日能带回一身的沙子;我在莲花山诵贝叶,每日能凋谢一世的尘缘。我在那个给四季打折,给时间定价的地方住了三年,可谓恣意尝山茗,忘情食海螺,看海月如观自在,履榕根而忘世途。




 一年,缘会苏州人姚亮老师,从此趋衣门下,以琴见性了。真正拜姚亮为师,又用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最初我联系到她的时候,她正好要去国外演出,说数月后回深,等到下次再联系她她正好又回苏州数月,就这样来回几次,已到了年后。实际上我还知道另一位岭南名师,而且那时求学心切,但第一次从电话里听到姚亮老师的声音就认定她是我师傅,这是很奇怪的事情,您姑且当我脑子有问题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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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姚亮老师的家还住在体育馆对面那栋波浪楼上,楼下的路边有木棉,这是她为了孩子上学租的房子,她家在关外。我周周祛衣往受,虽不及古人屐蹑山中,但远隔胡越能与姚亮老师结下师徒之缘也可谓是涉江浮海了。第一次学琴,姚亮老师讲:“弹琴的时候八部天龙都会来听的。”这话把我镇住了,从此以后我便认定她家小区里的鸟(鹏城有很多大鸟我叫不上名字)都是迦陵频伽。或许还有个原因,我通常都是提前一个小时到,等正点再进去,以免迟到,迟到是免了,却难免胡思乱想。



   

 苏州在文化上是有优势的,二十年前你问兰州人谁知道古琴,误以为是古筝的就算是有文化的,你要是问苏州人保准个个清楚。苏州女人在文化上同样也很强势,苏州是出“娘”的地方,制砚有砚娘,刺绣有绣娘,撑船的有渡娘……姚亮老师少小曾跟苏州一位古琴大师吴兆基老先生学琴,童子功极为扎实。吴兆基亦是气功大师,他弹琴总有一种“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气场,以至姚亮老师人琴结合的极好,她对音色、气韵的要求也是非常严苛的。后来,她随龚一老师门下,故而既传袭了吴派琴风的“古淡中和”,又濡染了当代古琴大师龚一的“清婉洒脱”,以及龚一老师对古琴的革新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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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止绕梁,她当年的琴声如今我闭上眼睛还是可以听到的。她弹《普庵咒》正如融彻之僧敲磬,下指幽微似响泉,听得人迷了出处时,万籁俱寂、尘念翳灭,也罢!跟着瞿昙去也。她弹《平沙》,我开玩笑说她是雁妈妈。我最喜欢听她弹《潇湘水云》,她弹奏的《潇湘》犹如仙子在云中漫步,水云弥漫,脚步轻快。当我们弹出来的《潇湘》还在望着水云兴叹人生伤多乐少的时候,她好像已经望穿云水,一目千里了。她竟能把《广陵散》弹的杨柳莺啼、风和日丽,一派古意,当然一派古意中也可以是暗藏杀机的。



 

泪别鹏城牡蛎去,名逐松江鲈鱼来。顺便,学项羽那样将浮萍也剖而食之。多年后我又折回上海,离开的那天姚亮老师给我弹了《潇湘水云》,几回间断,我知道她是不舍我离去。她听说我要去上海,便提到了龚一老师,我之前一直以为古代人拜一人为师就不能再找别人了,所以我压根儿没想着请姚师引荐。但是到了上海还是遇见一位老先生,他对我悉心的指导,我这人艳福不深,担囊负笈的福分可不浅,总能遇上好老师。

 

我在这位老先生家学琴,他家住在闵行,我家住在杨浦,每次上课得提前三个小时出门,先乘地铁8号线坐到人民广场,在换公交车,我必须保证提前一个小时到他家楼下,以免堵车迟到,正点再进去,以免打扰老先生,于是他家楼下的超市、公园、草木、小区、菜价、居民关系、外来人口数量、野猫繁殖情况等等我统统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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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了上海,我才真正懂了什么是《平沙落雁》,上海就是个平沙,而我,正是落雁。一方水土养一方音,我弹出的《平沙》再不是系帛离群、伤弓嚼羽的廖唳之音了,而是有了江浙的温和。《平沙落雁》,原来让大雁落下实为不易。造化在不同的年龄阶段会带着你弹不同的曲子,望不见故乡就弹《潇湘水云》,想念故友就弹《忆故人》,高兴起来弹《捣衣》,怨恨生了弹《大胡笳》,宅久了就弹《幽兰》,冬天到了就《长清》,春天来了就《阳春》,结婚了就弹《昭君出塞》……除了读书习琴,我还看戏,也是周周不拉,我是方亚芬的粉丝。这么说起来我在上海天蟾也进修了几年,教我搞明白了一件事情,中国的传统文化一半在戏曲中,另一半在讹误中。

 

住在上海弄堂里的一座阁楼上读书,桃花开了又谢,一个春天就过去了,荷塘晚风,一个夏天又过去了,还有耀眼的菊花、天外的桂花香,秋天就过去了,冬天嘛,有腊梅。人最好不要有记忆,记忆本身就是仓促的,就像夜里前来的老鼠的脚步声,踏在阁楼的木板地上动静还不小。




 我读《徐文长集》看到一个故事:

 

陆君以清才少年入国子,宜其一意于干禄之文也。顾嗜古,已即能为古诗文。又嗜琴,久之得其趣,益与之狎,视琴犹人也。行则囊以随,止则悬以对,忧喜所到,手出其声,若与之语,因自呼曰“友琴生”,人亦以“友琴生”呼之。余客金陵,友琴生则来访余,问以说。余尝见人道友琴生曩客杭,鼓琴于舍,忽有鼠自穴中,蹲几下久不去,座中客起喝之,愈留。此与伯牙氏之琴也,而使马仰秣者何异哉?夫声之感人,在异类且然,而况于人乎?又况得其趣者乎?宜生之友之也。生请益,余默然,生亦默然。顷之曰:“似得之矣,然愿子毕其说。”余曰:“生诚思之,当木未有桐时,蚕不弦时,匠不斫时,人其耳而或无听也,是为声不成时。而使友琴生居其间,则琴且无实也,而安有名?名且无矣,又安得与之友?则何如?”君复默然,若有所遗也。已而曰:“得之矣,乃今知于琴友而未尝友,不友而未尝不友也。”余曰:“诺”。(《徐文长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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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小品大概是说:陆君少年时期就才华卓越,入国子监,诗文都不错,又嗜好古琴,久而久之便深得其趣,越来越喜欢与琴玩儿,简直就把琴当人一样,出行要带着,回家就放在面前,无论心中忧喜皆以琴代语。自称“友琴生”,人们也这么称呼他。徐渭客居金陵的时候友琴生来访,徐渭以前就听人说友琴生曾在杭州客舍鼓琴,老鼠都感动的从洞里钻出来,蹲在琴几下聆听,在座的客人起身大喝,它硬是不走。这和伯牙鼓琴,六马仰秣有什么区别?感人的琴声在异类尚且如此,别说人了!可是当友琴生向徐渭请教之时,徐渭却不说话,徐渭不说话友琴生也没话说了,沉默须臾。过了一会儿友琴生说:“我好像明白了,但还是请先生说明。”徐渭说:“你好好想想,当木头还没有区分梓、桐是时候,蚕丝还没有制成琴弦的时候,匠人还不会斫琴的时候,甚至人的耳朵还不会分辨声音的时候,你生活在那个年代,你又和谁去做朋友呢?”友琴生默然,若有所失。不久友琴生说:“现在明白了!与琴友未必真就是友,不和琴为友也未必不是友”,徐渭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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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界越开阔的人可以看到越真实的世界。这里徐渭所说的“当木未有桐时,蚕不弦时,匠不斫时,人其耳而或无听也,是为声不成时。而使友琴生居其间,则琴且无实也,而安有名?名且无矣,又安得与之友?”便是眼界。


 我自忖天南海北的游历了十多年,所行之路和万卷书的腹中份额即将持平,又碍于极度思念家乡的热冬果,于是2011年我回到了兰州,回来后才知道,热冬果在外地也是可以自己做着吃的,我的问题就是缺乏生活常识。当然回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顾念兰州三宝:一宝为银滩大桥、一宝为鸡蛋牛奶醪糟、还有一宝保密……




 终于说到“兰山琴馆”了,可是我打算一笔带过,不过教了几个学生而已。

 

 我现在多劝家长们不要轻易让孩子学琴,因为现在的孩子都很聪明。艺术是痴人欠下的宿债,我学到了些古人的皮毛是因为我愚,老子都说:“我愚人之心也哉!”。之所以不看好现在的学生了,是我至今还没见过我这么愚的人。家长们也不好争着说自己孩子最愚,这样我就省了大把时间,可以做原创音乐了。至于成年人,多半是把学琴当作一种消遣而来的,我对此开始是很排斥的,因为在我看来,所有的学习必将是苦学,就像所有的修行也必将是苦行。但多年前我向我的诗歌老师林家英说到这个事情时,她开导了我,她说去你那里附庸风雅总比去喝酒赌博要好吧。老师就是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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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干嘛的人干嘛去。一个琴人也是一个音乐家,音乐家的作为就是作品,而不是抱个古琴哄自己玩儿。艺术家要和天地鬼神玩儿,和人玩是最没劲的事情。至于教课,我认为我在教学生演奏音乐,而不是乐器,更不是古琴。我可以教古琴,但琴得你自己学,道得你自己修!艺术品可以买卖,文化无法买卖!我也只是靠手艺混口饭吃,吃的好不好我没所谓,反正我在吃这个事情上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小吃足矣。说不讲究么也讲究,虽然是小吃,我必须认识老板才会去他家吃。吃软儿,我讲究时机,喝酒水我讲究器皿,吃羊杂碎我也得先看准持刀人的面相,面有正气的才吃(面有正气下刀必正,刀法正了肉切出来才香)。

 

古琴有着很完整的传承体系,不是一代人能研究清楚的,更不可能找点资料就深入其中了。举个例子,我们学过的“吟、猱”有三、四十种之多,没有传承见都没见过。同样是“猱”,有时飘逸,有时深沉,变化万千,何况古琴不单“吟、猱、绰、注”,处处可以深入,句句可以推敲,连调息都要训练(喜怒哀乐皆关乎气)。古琴自古是口传心授,以前的老先生不会轻易将绝活传给徒弟,徒弟跟随师傅多年,师傅觉得你是吃这碗饭的了再把衣钵传给你,这样是对的,用时间做个见证,才不至于糟蹋了老祖宗的好东西,现在的人干什么都等不及,这怎么学呢!古琴如浩瀚的大海,有传承还有另一个好处,就是我搞不清楚的事情我可以问我的老师,她搞不清楚的她可以请教她的老师,我们这一派一直可以上溯到宋代的郭楚望那里去。还记得我第一次看到吴兆基老先生弹琴的视频,把我惊到了,我们弹琴一模一样,竟传承的一丝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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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要有传承之外,弹琴还需要个好心境,心境好了不要说弹琴,即便抱一块大石头扔进水中“扑通”一声,也觉得格外悦耳 ;心境若不好,给你《渔樵问答》你能弹成《打渔杀家》,给你《平沙落雁》你说不定都能弹出《动物世界》来。有个好心境是根本,音色气韵才会有所保障,剩下的就是要这个弹琴的人有性情、有格调了。人家弹《长门怨》弹的是怨,而你弹的是不怨,这便是格调;人家弹《阳关三叠》弹的是惜别,而你弹的是从容,这便是襟怀;人家弹《良宵引》弹的“更深夜色半人家”,而你弹的是“睡后清宵细细长”,这我就可以和你聊聊诗歌了。



 

王凯要我介绍一下“兰山琴馆”,我想最后还不如介绍一下我们的作品好了。

 

2013年,我录了第一张古琴,曲目有:《平沙落雁》、《渔樵问答》、《阳关三叠》、《忆故人》、《良宵引》、《潇湘水云》、《长清》、《酒狂》、《流水》、《关山月》。2014年我和省歌剧团的马燕录了一些琴歌,如《关山月》、《秋风词》、《登楼》……特别是《登楼》,我自已填词,表现边塞风情。这一年还创作了《禅院雨足》、《知北游》几首古琴曲。《醉渔歌》一首琴歌。给景小勇老师录了他的原创作品《心灯》,并受到启发将秦腔《杀妲己》改编为古琴曲。以及整理了多年前写的曲子《悲风操》。2015年我玩了一把民谣,其中的一些歌曲加了古琴。年末与电子乐合作,做了一首《木星存在的意义》。创作一首古琴曲《展山图》。2016年初与SSND作了一些电子和古琴的即兴,如《太空中的流水》、《丝路》、《酒狂》、《知北游》等曲。并整理《广武门诗话》,希望2016年可以出版。整理了《兰山诗草》,与贵阳诗人吴铁合集出版《兰山诗草与不萌集》。还有自己的现代诗集《牡蛎集》。2016年正在录制一张古琴纯音乐,和两张民谣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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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有太多事情要干,连个看花赏月的时间都没有了,好在久无赏月致,且喜月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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