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民谣 更新日期:2017-03-28 19:02:39    4人参与了访问

    李建傧演出时习惯闭着眼睛。他欣赏那些在台上表演和在平日生活中都一致的音乐人。在他看来,真实的表达很重要。

    “辛亥年闰五月二十日生于甘肃兰州西固区,佛教徒,素食,禁烟酒及一切麻醉品。”这是兰州民谣音乐人李建傧对自己的描述。

    我在黄昏时费尽周折地穿过堵得一塌糊涂的兰州市区,走进白银路一栋住宅楼的高层。这里是李建傧的工作室,清幽古朴,佛乐低回,李建傧一身素衣,以普洱相待,我在闹市里生出的满心焦躁即刻烟消云散。

    在许多人的印象中,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兰州是一个盛产摇滚的城市,各种乐队纷纷涌出,鼓噪着这个西北的中心。曾经,李建傧也是众多摇滚青年中的一员,70年代出生,80年代中期开始练吉他,90年代长期混迹于歌厅、夜总会做乐手,他还在“兰州市轻音乐团”做过10年电吉他演奏员。现在李建傧并不认为自己当初玩过的是摇滚,“我们那时候做音乐只是一味模仿,表达的并不是自己心里真实的声音。在饱尝了台湾校园歌曲、港台流行歌曲、西方的摇滚乐之后,突然感觉自己像一株无根草,像一叶浮萍般飘摇不定。不同的历史文化,不同的成长环境,刻意模仿出来的‘摇滚’总是让我体会不到归属感。”

    经过多次反思,曾令李建傧不屑的、“土得掉渣”的西北民歌进入了他的视线。那是他小时候最常听到的音乐,也是父辈们依然在传唱的音乐,他意识到,水有源,木有本,在这块土地上流传的音乐才是他应该学习、传承、发扬的,他开始进入西北民歌的海洋。

    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碰撞、融合,使得兰州人既有策马草原的豪放,又不失面朝黄土的敦厚。属于这片土地的音乐,既高亢甘洌,亦淳朴悠长。李建傧在写民歌、唱民歌的同时,也不断地搜集、研究西北民间音乐。他沉迷于五声调式的美妙;困惑于古羌人为何“笛不用商”;陶醉在由两千多年前的匈奴传唱给铁勒、回鹘人,又传唱给现代裕固族人的古“摇篮曲”中;寻找并试图复原失传了1600多年又在兰州附近复得的古鲜卑族民歌《阿干之歌》的曲调……

    从李建傧的歌中可以很容易地辨识出西北口音,但他对于自己的西北特质并不敏感,很多时候是旁人说起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一些地域特征。西北音乐好像从来就长在他的身体里,现在只是从沉睡中被唤醒。那些民歌的曲令唱词和方言俗语,对他来说好比至亲近邻,没有隔阂。李建傧说:“从这个角度来说,一个在这片黄土地上耕种的农夫,‘西北味儿’应该比我更纯粹。”

    在李建傧心中,现代最能代表兰州的一首歌是野孩子乐队的《黄河谣》,浓厚的西北腔调,让许多人以为它翻唱自西北民歌,其实这是一首原创歌曲。野孩子乐队是兰州本土出产的最著名的一支民谣乐队,曾经的主创张佺和小索是土生土长的兰州人,也是和李建傧一起长大的好友。2004年,小索因为胃癌去世,在北京,民谣歌手们每年都会举办一场演出来纪念他。张佺如今在大理生活,近些年有不少兰州人移居大理,有做艺术的,也有做买卖的,诗人们说,大理的风中都洋溢着自由的气息。在南方湿润的空气里被滋养着,不知道那些黄河的孩子是否还会时常想起黄河边的歌谣。

    “皋兰山上攀月亮,白塔山上摘星星,黄河淌过了金城关,谁说雁宁路上没穷人?什川梨花落如雪,安宁桃花摇春风,风吹飞花雨打落叶,谁在虚妄尘刹争荣华?”这是李建傧歌里的兰州。如果你像我一样在夏季的尾巴来到兰州,会看到集市和小巷里有许多小贩在卖安宁桃,这种兰州本地产的桃个儿不大,但汁水丰厚,格外地甜,深得本地人喜欢。吃过安宁的桃,再听到歌中的“安宁桃花摇春风”,会觉得多了些许滋味。

    “幸亏有了黄河。”李建傧时常站在工作室的窗前,望着越来越现代化的城市,假想若是没了这条河,这座城市一定很可怜,“在干旱少雨的黄土高原,是黄河滋养了兰州,它是滋润这片黄土地的甘露,也是文艺工作者创作的源泉。若是黄河的水干了,在这片土地上传唱的歌谣‘花儿’也就枯竭了,让我们如何唱出‘千万年黄河水不干,万万年不塌的青天’、‘阿哥哈送的着黄河沿,眼看着催上了渡船。河里的浪花翻三翻,活剥了尕妹的心肝’、‘黄河上渡过了一辈子,浪尖上我就耍花子’这样掏心窝子的词句?”

    站在黄河边上,看着河水在这座城市中奔流浩荡,感受着那些从大地中生长出来的苍劲、血性和浪漫,我开始觉得兰州是一个幸运的城市,人们对它爱恨交加,而在爱着的瞬间,那些表达和歌颂是如此诗意而真诚。这样的城市,天生就适合滋生诗情。

责任编辑:folk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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