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北十堰开一家livehouse是什么样的体验?

中国城市正在发生的一个不为人知的变化,就是各种新型混沌空间的涌现,以及它们对“空间”这个词汇的重新定义。

设想一下,如果你在北上广深拥有一个可以做一点文化实验的空间,这会是多么令人激动的事情。你会用它来做什么?咖啡、书店、小手工买手店?还是地下音乐、瑜伽或者黑胶唱片?太多的可能性可以被发掘、实践以及叠加。

在本月的这个专题里,我们将探访一些将这些可能性实验出来的混沌空间——它们很难被定义,但代表了中国城市文化的一种未来。

文 | Fiona

“我的同学大辰在家乡十堰开了一家 livehouse”。这听起来是一个很寻常的创业经历。但如果给这句话再加一些修饰,变成“我的同学大辰在深山里的十八线小城十堰开了一家 livehouse”,就变成了一个带着些许冒险色彩的故事。

先从故事发生的地点十堰说起吧。在湖北省,如果按照车牌号前缀的排序来看,鄂C 代表的十堰既然能排到 C,至少也是第三大城市吧。但实际上,这个排名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坐落于十堰的东风汽车公司,只要实地去过十堰,就会发现它其实是落后且闭塞的。

比如,十堰在 2016 年以前是没有飞机场的,火车站也只有一趟去武汉的动车,其余全部是 K字打头或 T字打头的普铁和特快。大家出远门只能坐动辄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或者折腾一些,去武汉转高铁和飞机。

比如,十堰在 2017 年有了第一家星巴克,在此之前,咖啡只是一些吃西餐的店里附带提供的饮品,而且大部分都是速溶咖啡。美式、拿铁、卡布奇诺这些根本是听都没听过的概念。

如果把十堰比作一桌菜,那么背靠着的国企就是主食,城市的街道和区块是一道道配菜。看起来很丰盛,但食之总感觉缺点味道。因为那些精致的咖啡馆、艺术厅、酒吧才是城市之盐,调节着整个城市的丰富味觉,而这些,十堰基本没有。

再来说说故事的主要人物我的高中同学大辰吧。去年 8 月的一天,我刷着朋友圈,发现十堰的朋友们纷纷转发起一篇新店开张的宣传文章。点开一看,竟然是一家 livehouse。这让我大吃一惊,正巧那时听说北京的 Mao 要被关闭,连大城市的 livehouse 都举步维艰,开在十堰这样的小城绝对是注定赔钱呀!我打趣般地在一个同学的朋友圈下回复:“是哪个钱多得没处花的人这么有勇气跑到十堰来开 livehouse,不怕全赔完啊!”没想到同学回复我,“别开玩笑,这是大辰开的店,快帮忙转发!”

忙到开业前一天的大辰

在我的想象中,livehouse 的老板怎么着也应该是一个梳着脏辫儿、纹着花臂、皮肤黝黑的朋克“大佬”,而大辰却是一个留着黑长直发、又瘦又白的漂亮女孩。高中时我们坐前后桌。她不太爱说话,遇到好笑的事情也只是用手捂着嘴轻轻地笑,很有点冰山美人的味道。不过那都是对不熟悉的人才有的表现,熟起来以后就知道她其实是个“人来疯”。那个年代大家听的都还是周杰伦五月天,她却总喜欢听一些来自奇怪乐队的有着奇怪歌名的歌。有一次我借她的 MP3,打开后听到一首歌叫做《一只想变成橘子的苹果》,乐队的名字更奇怪:幸福大街。我抱着猎奇的心理点开,听完后竟然感觉被重复的旋律洗脑。由此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歌单里多了那些从大辰那认识了的各种独立音乐人。

大辰喜欢的歌手里,最不小众的一位就是艾薇儿了。那种又酷又少女的摇滚风格让她颇为着迷,也经常拿着歌词本学唱那些对于高中生来说并不简单的英文句子。我们一去 KTV,她拿起话筒唱那些歌,随着节奏摆着头,斜刘海一顿一顿,在昏暗灯光的映衬下还真有点艾薇儿的影子。

高中毕业后,我们联系不多,等到再一次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她要开 livehouse 了。

对于大辰要开 livehouse 这件事,我丝毫不意外。但对于 livehouse 要开在十堰这件事,我却替她捏一把汗。在我的印象里,十堰也曾经开过一两家主打现场驻唱的酒吧,最后都是惨淡收场——这里的人甚至不理解什么叫 livehouse,大家习惯把把昏暗又能喝酒的地方统称为酒吧,至于有没有人唱歌或是表演,那都不是主要的。

从想要开店,到真正开店,大辰也经历了一番心理波折。她在大学任职辅导员,是一份在家人、朋友眼中值得被肯定的铁饭碗工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物质上尚且可称为富足,但精神上有一个没法被填满的窟窿——因为辅导员这个工作重复性非常高,每年甚至每个月都在重复相同的工作内容。所以想要做一些和理想有关的事,给自己更大的成就感。2015 年的冬天,她和弟弟款款去武汉的 VOX 看脑浊乐队的演出。VOX 是武汉最早的摇滚演出聚集地,由国内最早成立的朋克乐队——生命之饼的第一任鼓手朱宁创立。经过这十几年的发展,已经成为中国最重要的摇滚乐演出现场之一。大辰非常喜欢那里的氛围,一切是音乐说了算。

演出时,脑浊乐队的成员王囝在台上说了一段话:“真正的摇滚乐还是应该在 livehouse 里,感谢 VOX 为所有乐队提供场地,为他们发声,让我们把这个文化的根儿保留住”。在中国最好的 livehouse 之一,听到中国摇滚领军乐队的肺腑之言,让大辰颇为震动。对独立音乐的情怀,需要有一处安放之地,她萌生了在十堰开一家 livehouse 的想法。

但哪个文艺青年没有开店梦呢?工作稳定的大辰并没有贸然冒险。

大辰的弟弟款款则是行动派。作为一枚常年混迹于各大音乐节的标准摇滚青年,他一直在考虑,为了梦想做些事情难道不比安逸地过日子要更符合摇滚的定义吗?2017 年春节时,款款回到十堰,与大辰聊起自己的设想,才发现两个人原来早就一拍即合了:无论如何,开一间 livehouse 是一件值得做的事情。虽然按照开店的区位分析原则,十堰这个城市恐怕要打 0 分;但毕竟是自己熟悉的故乡,操作起来要比异乡容易的多。

2017 年的 3 月和 4 月,他们跑遍了武汉和西安几乎所有 livehouse 考察和学习,并且开始选址与设计装修。选址是一个向内逼死自己,向外逼死同伴的过程,“人流量大”、“面积偏大”和“租金适合”三者总是不可兼得。选来选去,姐弟俩看中了上海路,这条路是一条重建过后的干道,四通八达,整体的基调也符合 livehouse 这样的新鲜事物。而且附近还有两所大学,学生们更容易接受新鲜事物,到 livehouse 听歌也是不错的课余消遣方式。但上海路周边的一切都是崭新,这意味着除了专程来的客人,不会有太多路过的散客进店消费。有利有弊,相较之下,已经是最优的选择。

装修时的情况

选址后的装修更是让从没有接触过类似事情的姐弟俩烦恼不已,除了材料和必要的设施外,人工费也高到令人咋舌。为了节省开支,大辰和弟弟能够自己动手的就自己动手。从硬装阶段刷油漆、抗物料,到软装时期抬家具、布置墙壁都是他们自己完成的。

忙了两个月,大辰把自己操练成了提两桶油漆都不费劲的女汉子,整个 livehouse 的场地也终于像模像样:接近 6 米的层高,搭配暗黑的金属风格倒很符合独立音乐那种目空一切的氛围;进门之后首先就能看到硕大的舞台,30 多平,背景嵌着数十个旧轮胎,一下就让人想起开车驰骋在公路上的躁动感。整个空间化繁为简,除了墙上的摇滚乐队海报、电影海报之外没有过多的额外装饰。左手边的地方则一排酒柜,里面摆着数十种全球各地的精酿啤酒。和他们曾经考察过的西安、武汉的那些 livehouse 相比,这里的环境也能排到前几名。

2017年8月,十堰的这第一家 livehouse 终于正式对外营业了。大辰的期待,是“把这里打造成一个精神家,希望客人们都是奔着独立音乐的爱好来的”。她给这个家园起名叫“迷雾”,因为十堰这个市场的确有着不确定性:能不能接到演出,会不会有人来看,这些都是未知数,就像深处迷雾之中。但大辰希望有了这家 livehouse 之后,能给大家一个拨云见日的机会。

装修后

情怀对于开一家 livehouse 而言,除了能倾注满腔的热情,其实并没有任何实质的帮助,尤其是这家店又开在很少人听独立音乐的城市。我问大辰,开业的这一年以来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她想了想,说:“越来越穷了。”一般的酒吧除了店面租金和装修成本外基本没有特别大的花销,而 livehouse 还要购置专业的音响设备、请专业的员工(调音师、灯光师等)。开业的这一年来,大辰身兼数职,现场售票、调酒师、服务接待都是自己上。

大多数人都不理解他们在干什么,大辰觉得,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店面本身的工作累,而是累在和各式各样的客人打交道。刚开业时,大家还不了解 livehouse,门外摆了演出的广告。感兴趣的客人想进来坐坐,发现竟然还要买票才能进入,于是就在门口吵吵嚷嚷,喊着“没见过酒吧还要收门票的”。而没有演出的时候,一些客人进来就开始大吵大闹,一会儿抱怨座位太少没有高级卡座,一会儿又抱怨没有高级洋酒。让大辰最为气愤的,是一些人竟然在大门口询问里面有没有漂亮的姑娘,以此决定要不要进去喝一杯。

客人的质素参差不齐,而真正喜欢独立音乐的人少之又少。迷雾的空间最多能容纳 800 人,但之前的每场演出,最多也就是一百多人。除去来撑场的好友、家人等,最多就是几十人。就连 8 月份的一周年庆祝活动,花了很大力气请到脑浊乐队来助阵,门票的售卖情况也是马马虎虎。

迷雾开业一周年派对上脑浊乐队的演出

自从开业,大辰和伙伴们连做梦都在思考如何宣传,但这不止关乎一家店在城市中的知名度,更关乎 livehouse 这个概念的传播,与独立文化的传播,实在是一件急不来的事情。“全国90%以上的 livehouse 应该都不挣钱吧。我们还选择开在十堰这样的小城市。只能慢慢培养着,自己给自己打气。”大辰叹气。

除了客人数量,邀请乐队也是一大难事。初开业时,因为十堰的位置原因,飞机线路少,火车又动辄十几个小时,导致很多乐队无法前来。而更多的情况是得知某个乐队有巡演计划,但邀请对方时,对方的路线已经安排好了。所以一开始邀请的都是十堰、武汉的玩票性质的乐队,或是那些不太出名小众音乐人。

不过对此大辰倒是看得很开,她在朋友圈里写:“赵雷最早的巡演你们错过了,陈粒最早的巡演你们也错过了,只要有一颗善于发现的眼睛,小众迟早变得大众。一切用心的音乐都值得被期待。”

慢慢地,迷雾积累了一批真心热爱独立音乐的听众,其中有一些和大辰一样,之前就是独立音乐的拥趸,而更多的,则是来过一次迷雾后被气氛所感染而从排斥、到接受、到热爱。大辰说,有一些人第一次来迷雾会很拘谨,只会默默拿着啤酒坐在后排的凳子上,但两三首歌过去后,他们就站起来走到前面跟着音乐一起摇摆呐喊。后来他们几乎每场演出都会到场,让她颇为感动。

邀请乐队的情况也在逐渐变好,开业四五个月后就有临近省市的乐队主动联系过来,至少不用因为没有演出而焦虑了。这其中,最让大辰骄傲的是邀请到了当时正在进行百城巡演的知名摇滚乐队痛仰。

痛仰乐队在迷雾

其实邀请到痛仰也实属机缘。出道十九年,痛仰是中国当下享有最高声誉的摇滚乐队之一。他们从 2016 年开始进行“今日青年”主题的全国百程巡演,想要邀请他们的场地数不胜数,开出的价码也是一日日水涨船高。给痛仰发去演出邀请,对于大辰和款款来说也只是一次不抱希望的尝试,但邀请成功的消息也让他们难以相信。之后才知道,痛仰新一轮巡演的城市,除了大连、台北这样的大城市,其它均是音乐演出极度贫乏之地:邢台、新乡、赣州、蚌埠、十堰……大辰明白了,痛仰在做一件比演出更进阶的事:从零开始,培养当地 livehouse 的演出市场和乐迷群体。这让她感到无比温暖与欣喜,至少乐队与场地站在了一起,至少她想做的事不是她一个人在奋斗。

开业一年以来,迷雾渐渐成了一个独立音乐文化集散地。十堰本土的乐队、音乐人,原本只是小范围的“圈地自萌”,现在也有了可以表演的平台;热爱摇滚乐和独立音乐的乐迷也有了交流和抒发的场地。但大辰想做的还不止这些。她希望把迷雾打造成一个多维度的空间:“重要的不是摇滚乐或民谣或说唱,而是挖掘更多关于音乐、艺术、创造的可能性,为这种可能性提供土壤和灌溉。让大家把迷雾当成一个精神家园,而不仅仅一个单纯为了娱乐的场所。”

诚然,这不仅仅是价值观的展现,更多也是为了赢利。不像一些口口声声说着“谈钱伤感情”的独立音乐爱好者,大辰毫不避讳自己想要在实现理想的基础上赚点钱的心愿:“只做演出其实赚不到什么钱,索性就多尝试一些好玩的事情。” 所以迷雾在每周一周二会举办电影之夜,进店的客人只要买一瓶就可以坐下欣赏一部经典老片,也可以去迷雾的公众号留言自己想看的电影。经常会有老师、公务员这样与 livehouse 气质迥然不同的文静职业的人来看电影。大辰还在母亲节办了“重返八十年代”的舞会,整个场地布置的有如八十年代的舞厅,年轻人可以带着父母一起来跳交际舞、Disco。这些不同的元素让迷雾不仅仅是一家 livehouse,而是一个多维度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不同的职业、不同年龄的人都可以和谐共处。

我跟大辰打趣道,你现在的朋友圈除了自拍就是迷雾的广告,哦不对,连发自拍都要加一个迷雾的定位。大辰也只是笑笑。迷雾的未来怎样谁也不知道,她只管准备好接下来的几场演出,她说她的态度,就是既面对现实,也要忠于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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